鱼和她的自行车

还没到生日呢，鱼收到了一辆爸爸送的自行车。白色的主框架，横梁上有几朵橙色的太阳花，简洁、大方、明亮。鱼觉得很好看。

但问题是，鱼不会骑自行车。

鱼倒是没有因为这个惊讶。爸爸一直这样，为她做不需要的事，送她不想要的礼物。

小时候，爸妈还没分开那会儿，爸爸用家里铺剩下的木地板给她做了一个小架子。因为材料有限，架子四周没有框架，就是用几块板子交叉出来几个格子。

“太丑了！”鱼说。

“虽然不那么精致，但是很方便，可以摆你那些小玩意儿……”爸爸得意地给鱼展示他手上贴着的创可贴，那是做架子时划了个口子。

“不要不要我不要！”鱼坚决抗议。

看在创可贴的分儿上，木地板做的小架子还是立在了鱼的书桌上。鱼把它慢慢填满了，有毛绒玩具，有漂亮的画片，有她最爱的娃娃小野。被鱼的漂亮小东西填满的架子就不那么丑了，虽然鱼的心里是无可奈何的，她更喜欢那种有玻璃门，能挡灰又洋气的白色展示柜。

这次最让鱼惊讶的是：又不是生日，送什么礼物呢？鱼上网搜索了一下，这车打折后也要一千三。爸爸可是个极抠门儿的人呀。

现在鱼的每个生日，爸爸都会带鱼吃顿饭，送鱼一件礼物。

大前年是一支口琴和视频课，鱼吹了几次就扔在一边了。前年是一本《蓝熊船长的十三条半命》，太厚了，鱼连学校规定的阅读书目都看不完，根本顾不上读。去年，鱼在微信里暗示爸爸，她想要彩色铅笔，颜色越多越好，几百色的最好。爸爸当时的反应很积极，说包在他身上，结果只送了她一套四十八色的，还有一个大图画本。

鱼嫌弃地把彩色铅笔放在一旁。其实她并不想画画，就是羡慕同学飞飞有一套五百色的水溶性彩色铅笔，可太壮观太漂亮了。

“四十八色初学者完全够用了。等你进步了，爸爸再给你买更多色的。”

“我就喜欢五百色的，摆在家里看，我可舍不得用。”

“不用才浪费。”

鱼撇撇嘴，她和爸爸说不通。五百色的彩色铅笔要好几千块，妈妈不买是觉得对学习没帮助，她可以理解，可是爸爸……爸爸就是抠门儿，还找理由！怪不得妈妈要离开他。

可是如此小气的爸爸，怎么今年还不到她生日就送了她一辆这么贵的自行车呢？

鱼不敢把车放在车棚。地下室夏天太潮，墙上都长霉了，妈妈一直说找物业处理，但她工作忙，一拖再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。自行车放在那里会不会生锈？鱼思来想去，只好先把自行车放在客厅，等着妈妈回家。

“于景川这是脑子进水了吧！你又不会骑，弄辆自行车来干吗！”妈妈果然不高兴。

“于鱼，车给多多好吧！”吃晚饭的时候，妈妈说。多多是鱼的表弟。这应该是个问句，可听上去没有问号。

“我可以学。”鱼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。她喜欢这辆车，而且，爸爸难得给她买这么贵重的东西。

“你忘了你刚上学时练车，摔了两次，哭着喊着不学了？”
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鱼小声嘟囔着。

“你上下学有校车，根本用不上，我也没空教你。再说，现在路况多复杂啊。”妈妈开始皱眉。

鱼不说话了。她放下筷子，默默起身，把自行车小心地推进她的房间，从外面关好房门，回到饭桌，继续吃饭。

妈妈一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后来妈妈再没提过自行车，就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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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，鱼的生日到了。

和往年一样，爸爸带她去了“新扎师兄”，两人一人一份滑蛋三宝饭。鱼又兴奋地点了一个厚切焦糖吐司、一杯冰可可。焦糖、可可、冰，在妈妈那里这些都是禁忌。

“爸，你要什么饮料？可乐？”鱼翻着菜单。她知道爸爸最喜欢喝可乐。

没想到爸爸直接从外套兜里掏出一罐可乐，摆在桌上，乐得像个作弊成功的小孩。

“花那冤枉钱呢！”爸爸冲鱼挤眼睛。

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
“怎么样，现在自己能骑了不？”

“妈妈才没时间教我呢。”鱼叹了口气。自行车差点儿送给表弟的事，话到嘴边她还是努力咽了下去。

“没事儿，回头放假了我教你，这次包你学会。”

“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自行车？”酝酿了这么久，鱼终于问了出来。

“不是买的，办信用卡送的。”爸爸捂着嘴乐。

“啊？”鱼又惊讶，又失望，又平静，那感觉就像——原来如此，果然如此，还能是如何。

“路过一个商场，门口在搞活动，办两张就能送一辆。你那辆车要办六张。六级变速，可以折叠，而且漂亮，我想你肯定喜欢。”

“六张？你办了六张信用卡！”鱼瞪大了眼睛。

“是啊，费老劲了，去了好几趟。”

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
根本不爱消费的爸爸为了一辆免费的自行车办了六张信用卡，真让人哭笑不得。

“可是我也用不上啊！”鱼想起妈妈说起爸爸时常用的词——不靠谱、不可理喻。

“嗐！自行车又不光是交通工具，可以骑车去兜风啊！”爸爸的声音很大，音调还带拐弯，引来了旁边桌大人的目光，鱼有点儿尴尬（ ）。

“和坐在车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回头天气好的时候找个公园、河边，我带你骑骑，你就知道了——对了，生日礼物。”爸爸从身后掏出一个纸袋。

“不是自行车吗？还有礼物？”

“那不算生日礼物，那是即兴所得。”

鱼打开袋子，是一个自行车头盔。真漂亮！墨蓝色的背景上有金色的星星、月亮，有一条银色的小鱼，还有一辆和她那辆同款的自行车，好像天上的星座。星星、月亮的金是粘上去的亮粉，小鱼身上的鳞片是水钻，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无数种色彩，也许比五百种还要多。

“头盔买的最好的，安全问题不能大意。上面的图案是你老爸跟着网上的视频自己搞的，喜欢吗？”

鱼在爸爸脸上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神情——得意的、快活的、神采飞扬的。

鱼使劲点头。

“其实爸爸送你这些礼物是想让你多培养一些爱好——不是特长，是爱好。”爸爸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，“妈妈是想把你培养成学霸，以后在工作中出类拔萃，那当然好，但不是最重要的。重要的是——”爸爸压低声音，“等你长大了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，过什么样的生活，爸爸希望你永远、永远都有只靠自己就能获得快乐的能力。”说完，爸爸拿起那罐可乐，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。

鱼低下头，仔细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。她想找一句话回应爸爸，可是视线都模糊了，也还是找不到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好像早已习惯了和妈妈一起嫌弃爸爸，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。

“怎么了？吃出什么东西了？”爸爸担心地问。

“芥末酱挤多了。”鱼抓起纸巾擤鼻子，顺势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，“那么多信用卡，到时候你别忘了还呀。如果忘记了，以后连高铁都坐不了……我还要和你一起出去玩儿呢。”

听到最后一句，爸爸眼睛亮了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。

“放心，我都记在备忘录里了，等明年就注销几张。确实用不上！哈哈，我的工资都给宝贝女儿攒着呢。有一天小鱼也许要游到大海里去……哦对，我没放芥末，你吃我的。”爸爸把他的三宝饭换给鱼。

鱼笑了，她忽然想起忘了在哪儿看到的一句话：鱼永远不需要一辆自行车。

不对，有一条小鱼，很爱她的自行车。

鱼和她的自行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