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村口大槐树下,坐了水秀儿和香菊。她俩在啦嗑儿等着伙伴儿们。
一阵咚咚地脚步声,哦,王小槐来了。
这娃娃走热了,帽子不再压着鼻梁,而是歪在了后脑勺儿上。
水秀儿眼尖,她“呀”一声,便小声道:“看,他真买了一缩脖儿!”
香菊(目夹)(目夹)眼,一看,嗯,真的。
小槐踢嚓踢嚓地走近了,还美美地神了神半袖衫底襟儿。那“一缩脖儿”便被突出一下,在他胸脯上闪了一下毫光。
“小槐,一缩脖儿好使吗?”香菊问。
“当然!”小槐抽出来,“哒”地一摁,又一摁。
“蛋是一块四吗?”
“当然!”
“你爷帮你卖的蛋?”
“当——不,我自己嘛!”他把笔插上。
“你看——”香菊指向来路。真的,是四跛爷拄着老拐杖,一颠一颠地走近了。
三个孩子都站了起来。四跛爷是庄里的老残废军人,打天津时挂的花,连公社书记都大爷长、大爷短呢!
“槐头!”爷爷并不往石板上坐,他用老拐杖点着裸出地面的树根根,声气不高,却叫人害怕,“槐头,我问你,今儿,你卖的一块四?”
“哦。一块四。”
“是你爸叫你涨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你妈叫你涨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老师开导的?”
“不是,老师不管这些事。”
从爷爷的脸色里,小槐就知道出事了,不然,他爷不会对他失去笑容的。
“那,我还没伸腿儿,谁要你挣起棺材本儿?!”
老拐杖上的铁箍,戳得树根破了皮,“难道是你书读多了,年级高了,长了大本事了?”
水秀儿的心,像被锯子锯着一样,一钻一钻地疼。脸蛋儿变得惨白。她不敢搭话,背着人,贴身在槐树的另一侧。她用门牙咬住嘴唇,不让泪水流下来。“王小槐挨训,是因咱出了坏点子啊!”
“人家买蛋,是要来看我的。人家一听说我这人儿,为解放天津流过血,就要看我。嘿,可倒出奇!他孙子卖蛋要人家高价!看看,丑不丑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小槐抬眼望望大伙,又把头低下去。
“你咋?瞒得过我?里面有个蛋,是你画过罗汉脸儿的,我一眼就认得出!你个混蛋玩艺儿!”
王小槐死死地勾下头来。是的,自己画过罗汉脸儿的那颗蛋,没洗净就放在里边了。
“你今儿要不去道个歉,看我不敲塌你的脊梁骨!”
拐杖狠狠地敲了一下老树干,爷爷走了。
水秀儿上前两步,说了句:“只怪我,四爷爷骂我吧!”可老汉却没听见,也许是不理人,反正没回来……
几张小脸蛋儿又凑到一起了。
小槐的脸,黑沉沉的。
水秀儿的脸,白煞煞的。
香菊的脸,美吉吉的。
他们在青石板上坐下来,闷声不响。河槽里的风钻,又哒哒哒地吼叫起来,惊得一群山雀儿呼地一蜇,从湛蓝的天空中折向了山后的老林。水秀儿咽下一口唾沫,轻轻站起,拍打拍打巴掌,才转到老槐树的洞口前,把自己那颗青黑枣拿出来。
香菊也学着,把自己那颗掏出来。不过,她不再用谁做出样子,便很俏地把它朝高一扔,又伸手接了,用白生生的牙儿咬住,咯嘣!
香菊哟,涩巴吗?香菊猛烈地大嚼起来,舌头搅呀,牙齿刮呀,在她伸了三下脖子以后,那枣儿消失在她的喉咙眼儿里。她是微笑着把它咽下去的。
轮到水秀儿了。她没有笑,因为她知道她这个班长把事情办得有多糟,她对不住所有的人啊!
小槐一把抽掉了“一缩脖儿”,放在篮子里。然后,他掏出自己那颗宝贝果儿。
“怎么,你也吃啊?”
水秀儿和香菊,一齐纳罕地望着小槐。
王小槐苦笑了一下,轻轻地把黑枣儿的萼花儿抠掉。在放到嘴里之前,他反问道:
“真正应该吃的,难道是别人吗?”
水秀儿和香菊,对视一下,会心地点了点头……
五
五颗青黑枣儿,只剩下两颗了。
改玲和珍珠,还没有回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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