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在一棵新栽的水泥电杆下面,香菊蹲着,把鸡蛋朝两个安全帽里拣。她的对面,蹲着一位紫脸膛的小伙子,还有一位鬓角已经花白的老头儿。他俩上衣口袋里的八折米尺表明,这是两位工地上的木工师傅。
价钱已经说妥。老头儿似乎还挺满意,吱儿吱儿地咂着舌尖:“一块四就一块四,山里的鸡婆吃蚂蚱,蛋准肥呢!”
两顶帽里,鸡蛋码成了塔尖尖。
那小伙子却频频地吸溜嘴,仿佛吃了辣椒,嘟哝:“肥得真可以,贵得也真可以喽!”
老头儿也不吱声,照例码。
小伙又嘟哝:“不用说,这只为穷啊。不然,要价儿这么狠?”
“不对,小李子,”老头反驳了,“这庄,傍山,靠水,对面儿又有十里平原,本该是块宝地,不像穷庄啊!”
“不对,赵师傅!”小伙子又反驳了,“穷庄也有富户,富村也有穷人呢!这要看你会不会过日子!游手好闲的,浪吃浪花的,生病长灾的,肯定要穷。”他一手托起两个鸡蛋,一大一小,伸到老头儿面前:“都是鸡蛋,一样大吗?”
两位木工师傅真粗心,他们没有看出,小香菊脸都气红了,耳朵都冒火了,胸岔子都胀疼了!你才穷呢!你才游手好闲呢!你才浪吃浪花呢!——真是(口格)!
香菊这孩子,性子是蔫,可心不小,最要强了。老头儿掏出了两张十元票,她就盯着,不接,小肩膀一呼达一呼达的,真把俩木匠吓了一跳!
你凭哪只眼,看出我家是穷人呢!她心里质问那小伙子。我哥哥因为穷,相黄了嫂嫂,那是三年前;现在又成了,这是事实,响鼓庄哪家不知道呢!光甜叶菊就卖了一千一,是你家么!一夏天来了六百元的金矿沙,是你家么!黑白花乳牛生了闺女,是你家么!金花猪肥得一杆大秤打不起,是你家么!县里“多种经营”来照相,是你家么!——用你瞎说穷?!——真是(口格)!
老师傅以为香菊没钱找零,便翻天挖地抠衣袋儿。香菊也不言语,她那双极透亮的眼仁儿瞄准了小伙子,连一丝惧怕也没有,而且,她问出声了:“我爸是石塘的采石工,一锤楔得塌半拉山,不会过日子么?!我妈妈养水葫芦,供得三家喂猪,是游手好闲么?!我们家五口人一年不伤风,连个喷嚏都不打,算生病长灾么?!”
小伙子一见这势头,傻了,呆了:“哦,你……你这是,朝我呀?”
“朝别人,对不起你呐!——真是(口格)!”
老师傅哈哈地笑起来:“真逗,真逗,谁叫你说人家穷呐!”
她按一块一算账,将找还的钱放在安全帽旁边,嘟着小嘴儿,起来就走。
任俩木匠一再说“找多啦”,她也不理,只是“嘎嘎噎”地扔过一句:“少说咱穷!”
在胡同口,她撞在了水秀儿身上。小嘴儿还嘟着呢。
“咋?生气?少给你钱啦?”
香菊没头没脑地说:
“豁着吃黑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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